[理论] 王原祁的绘画艺术

  王原祁(一六四二~一七一五),字茂京,号麓台,又号石师道人。自幼读书习画,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康熙九年(一六七0)中进士,后改翰林供奉内迁,长期在宫内作画,鉴定古字画,并主持编篡《佩文斋书画谱》,很得皇室宠幸。王原祁擅长山水画,继承其祖父王时敏(一五九二~一六八0)和董其昌(一五五五~一六三六)的画法,又学元四家,以黄公望为宗。喜用干笔焦墨,层层皴擦,设色长于浅绛、重彩之作,青绿朱赭,鲜明浑逸,有独到之处。下笔线条挺拔,自称笔端有[金刚杵]。《画征录》评他的画是[熟不甜,生不涩,淡而厚,实而清,书卷之气盎然纸墨外。]他又能文善词,被誉为[艺林三统]。一生肆力山水,领袖群伦,从学者不少,名重一时。


  出身名门的王原祁,因本人又是地位很高的官员,深得康熙皇帝的赏识与器重。可以说,王原祁的名字,在清初康熙年间,甚是知名和响亮的,他几乎就是当时画坛领袖的同义语。再加上王原祁的弟子门生众多,对于推动王原祁画艺的传播,扩大王原祁画风的影响,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所以绘画史上将王原祁与他祖父王时敏、王鉴(一五九八~一六七七)、王石谷(一六三二~一七一七)同列为[清初四王]之一,或再增添上吴历(一六三二~一七一八)和恽寿平(一六三三~一六九0),便合称为[四王吴恽](又称[清初六家])。


  [四王]是在清初画坛上极为重要的一个绘画流派,也是中国整个绘画发展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艺术现象。[四王]一派的画家多信奉董其昌的艺术主张,对古人的师承不不余力,苦心精研宋元所谓南宗大家名迹,致力于摹古或在摹古中求变化,尤其崇拜[元四家]。他们十分看重笔墨,大多以古人丘壑搬前挪后,构成一种元人已达到的理想境界,表现平静安闲的情感状态,体现所谓[士气]与[书卷气],但较少观察自然,描写具体感受。由于他们能精研书画表现上共同的一面,注意在以临古为主的艺术实践中总结古人笔墨布局上的成就,所以发展了干笔渴墨层层积染技法的艺术表现力,审美趣味的表达更趋于精致。[四王]画派在清初画坛上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形成了所谓的正统画派。由于受到统治者的赏识,[四王]及其画派作为正统画风而受到推崇,占据了当时画坛上的主流地位,其影响深远。而画家王原祁就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在绘画上,王原祁家学渊源深厚,其祖父王时敏为清初四王之首,且与晚明画坛巨擘董其昌亲近友善。家中图书、金石、书画收藏甚富。每遇名画,不惜以重金收购。王原祁出身于这样一个富有文化艺术气息的家庭,得家学及指授,可谓得天独厚。因此,王原祁的绘画思想深受其祖父的影响。王时敏的早年作品仿黄公望而颇有董其昌笔意,中年开始形成个人面貌,晚年画风日益成熟,形成了苍润古澹,松灵秀雅的风貌。而王原祁的山水直接渊源于祖父而面貌更强烈,笔墨气味亦更醇厚,在笔墨与形式的探求上达到了极高的境界。王时敏对他的这个孙子极为得意钟爱,小时候王原祁将临习的画幅挂在墙上,祖父见了十分惊讶地说:[此子业,必出我之右]。为使王原祁在艺术上得以进一步提高,王时敏特地亲手绘制了一套临仿古人作的册页画,名为《小中见大图》,供王原祁学习、临摹、研究、参考之用,并不时加以指点。对此王原祁自己曾回忆说:[余先奉常赠公汇宋、元诸家,定其体裁,摹其骨髓,缩成二十余幅,名曰[缩本]……先奉常于丁已夏,忽以授余,其属望也深矣!余是年三十有五,拜藏之后将四十年,手摹心追。庚寅冬间,方悟[小中见大]之称,亦可以[大中见小]也。]族中的长辈、[四王]之一的王鉴在艺术师承方面,更钟情于[元四家]中的王蒙松秀的笔法,王鉴在看到了王原祁的画后曾对王时敏说:[吾两人当让一头地]。可见,王原祁画艺的早熟。


  在绘画上,王原祁不仅身受祖父影响,还极为崇拜元代画家黄公望画艺。王原祁自己曾说过:[所学者大痴也,所传者大痴也],而且是身体力行,临仿黄公望的作品既多,题记中推崇黄公望画艺的文字更是不少。所以他的艺术远师元代黄公望,并进一步涉猎[元四家]中吴镇、王蒙和倪瓒的画法,逐渐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他的作品特别是中晚期的作品,大多凳合黄公望、董其昌于一体,并参以倪瓒或董源、巨然之法,在含浑蓊郁的气象中传达一种大气磅礴的精神气韵,笔墨更趋苍劲变幻,具有独特的生拙浑穆醇朴的趣味。如《秋山读书图》,是王原祁五十五岁时(一六九六)的作品,构图饱满,层峦叠嶂,气象万千,再用淡赭石点染,秋色斑斓,苍浑中见秀润。据画上自题,此图是王原祁仿黄公望《秋山萧寺图》之意而作,[丹青点叶,亦欲师其大意],可谓深得黄氏三叶。《松溪仙馆图》是王原祁在京师时为皇帝而画的,此画峰峦重嶂,山间雾霭飘绕,山下溪边,遍植松树,兼用黄公望和王蒙的笔法,苍茫中又见灵秀。


  纵观王原祁一生的画风,我们可以看出:其早年跟随祖父学画,致力于摹古,形式变化丰富,但缺乏生活气息和真实感受。王原祁早期的作品如创作于康熙十年(一六七一)的《仿子久山水图》,是作者三十岁时的作品。此图仿黄公望笔意,出神入化。画面笔墨简淡,风格古秀。王原祁中年时期的作品,从摹古中脱出,形成自己特色,笔墨比较秀润。这一特点从作者创作于康熙三十二年(一六九三)的《富春山图》可以看出,此图描绘了浙江富春山的自然风光,画面云山秀水,用笔秀雅脱俗,墨色清淡圆润,为王原祁中年山水画的代表作。


  自二十岁开始随祖父学画的王原祁,后又受到王鉴指授,至六十岁(一七O五)时作画,已显示出一种[熟而后生]的老练。如《早春图》,是王原祁六十四岁时(一七O五)的作品,此图是作者奉命随从康熙第五次南巡驻江苏时所作,图中山峦绵延,林木葱郁,溪流环山而行。山坳间数座屋舍错落有致,溪上的木桥与水边的茅亭相映成趣。用笔沉着,刚劲朴茂,山石层层皴擦,林木以青绿杂以朱赭色勾勒点染,鲜活明快。又如作者七十岁(一七一一)所作的《南山积翠图》所绘山水虽置景无奇,但笔墨与设色却境界高妙。其用笔锋颖幻化,真率而意韵高古,生涩之处见纯熟。其用色绛翠斑驳,是浅绛、清绿手法的极致运用与融合。其实处茂密,密不插针;其虚处空疏,疏可走马。画面中累见笔笔交叠,色色相浸之处,全然不拘小节而直渲天然真趣。此外,还有《辋川图》、《仿黄子久山水图》等,都是王原祁作品中的佼佼者。


  在仿古上,王原祁重视民族绘画的优良传统,他说:[画不师古,如夜行无烛,便无人路。故初学者应以临古为先。]他在仿古上认真下功夫,能吸收各家所长来提高自己的艺术才能。他从早年临摹入手,到中年参以已意,最后则全然自作主张。他是有意识地主笔墨与天地造化争奇,这就是他以[金刚杵]一般的力量,在干墨重笔的皴擦中去博取[浑沌]的气象。王原祁的仿古画中,以仿黄子久的画最多,如《仿黄公望山水图》、《仿大痴富春山图》等。除了仿古以外,他能跳出古人窠臼,创立自己的风格面貌。既师古人,又[以天地为师]。如《华山秋色图》便是这样的佳作。另一幅《师画仿王叔明图》,以天地为师的观念更加明确,他写道:[余忝列清班,簪笔入直,晨光夕照,领略多年。近接禁地之清华,远眺高峰之爽杳,旷然会心,能不濡毫吮墨乎?有真山水,可以见真笔墨,有真笔墨,可以发真文章。]可见,王原祁无论从艺术主张,还是艺术实践上,均注重[以天地为师],并不是对古人亦步亦趋。


  王原祁的笔墨功底深厚,作画时速度较慢,多遍的晕染,由淡而浓,由湿而干,层次非常丰富,并且在关键处以焦墨破醒,使之浑然一体。张庚《国朝画征录》卷记载王原祁作画说:[先以淡墨略分轮廓,次囤峰石层次、树木析干,他每画一笔,必反复考虑,然后少加皴擦,即有淡赭加藤黄少许,渲染山石。又以一小熨斗熨干;再以墨笔干擦石骨,疏点木叶,则山林屋宇了然可见。然后又以墨绿疏疏缓缓,渲出阴阳向背,复用熨斗熨干,再钩再勒,再染再点,自淡及浓,自疏而密,阅半月而成,发端混沌,逐渐破碎,收拾破碎,复还混沌。]他作画如古人那样,十日一水,五日一石,费时数日月才完成。


  王原祁作小幅构图,往往只是一层地,二层树,三层山。他说:[六法之妙,一曰气韵,二曰位置。若能气中发趣,是位置稍有未当,亦不落于俗笔也。]秦祖永《恫荫论画》认为王原祁风格[中年秀润,晚年苍浑]。他所追求的就是山水画的笔墨之美。他的笔力雄健,自称笔端为[金刚杵],以示其运笔强劲之力度。王原祁的浅绛设色画,墨与色融为一体,[色上有墨,墨中有色]亦是得之于元朝画家的技法,又有他自己的独到之处。秦祖永说:[沈雄骀宕,元气淋漓,笔端金刚杵之语不虚也。]方董评论王原祁之画云:[干墨重笔皴擦,以博浑沌气象]。他的这种先笔后墨,连皴带擦,由淡而浓,由疏而密的反复皴擦和干笔积墨,自然使画面显得融和厚重。这种深厚的功力,无疑与他长期摹临仿宋元技法所下的功夫是分不开的。


  此外,王原祁的作品还极重视中轴线的安排,往往以耸峙挺拔的物象来衔接、支撑,以期制造壮丽肃穆的氛围。然后再布置画面两侧,使虚空相生,故而其近景、中景、远景,经常是乔木插空,峰峦叠嶂,如创作于康熙五十二年(一七一三)的《仿大痴富春大岭图》即体现了这样的风格特色。


  归结一下王原祁山水画的成就,主要体现在以下几点:


  一、王原祁的山水画,无疑是[四王]中最具创造性的。他一生对中国山水画南宗作深入研究,他的观点是继承董其昌、王时敏而来的,他虽最为推崇[元四家],却不为[元四家]所囿,在接受传统方式中要变化,求更新。


  二、在古法中追求自己的笔墨美。[四王]之中,王原祁十分重视笔墨之美。他的创作实践着董其昌的格言[以景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画禅室随笔》)。他作画,不是在于反映自然美,而主要是在追求毛笔、宣纸与浓、淡、干、湿等多种墨法结合而产生的材质与技巧结合之美。王原祁对笔墨的重视,正是他对传统的提炼过程中表现出的高度的创造性:每次作画,部要求宣德的纸,重毫的笔,顶烟的墨,他说:[三者一不备,不足以发古隽浑逸之趣;]他的《华山秋色图》就是追求笔墨美的典型:这幅画用许多大小不等的小方块堆积成主峰,这些以无数石块堆垒而成的山峰,是以干笔淡墨勾出山峰的转折大轮廓,再以各种浓度不同的墨色,从淡到浓,从枯到润,从润到焦,从疏到密,反复多次皴擦、积染,使那些大小不等的块面,层层交叠,产生一种厚重、毛茸茸的质感。他作画特别注意块面中黑白的变化,那山峰,与那白云、流水、天空构成了三个大的斜欹着的三角形平面,近看笔墨互相交错,模模糊糊,远看却层次分明,苍润沉郁。从画的主体和精神实质在笔墨效果这点上说,他是善于发挥中国山水画笔墨美的一位巨匠。


  王原祁提出用笔要有书卷气,有书卷气则清疏秀逸,有力度、有气势、有感情,所谓[笔端金刚杵],就是指下笔要轻重顿挫,力透纸背,入木三分。


  他善用重墨、积墨,往往积墨层层,多次皴擦,焦墨点苔,黑彩焕发。他用墨要求有韵味,墨的韵味在于浓、淡、干、湿、集枯间的对比变化和水分的运用。含蓄、沉着、稳重是他的特点。关于用笔作墨,王原祁有一个独创的所谓[毛]的概念,他说:[山水用笔须毛。]又说:[‘毛’字从来论画者未之及,盖‘毛’气而味厚。]‘毛’,就是指笔墨的表现要变化,不滑不光,有层次,有厚度,给人一种毛茸茸、流满生命力的感受。


  三、王原祁在摹临古人的绘画中总结出[临画不如看画]。因为[临画往往拘于形迹,不能洒脱,看画凡惬心处,熟于胸中,自能运于腕下](《绘事津梁》)。此外,他还讲究[理、气、趣]。他说:[作画以理、气、趣兼到为重,非是三者,不入精、妙、神、逸之品。]所谓[理],就是自然界山川的结构存在规律。所谓[气],是具体东四所构成的原始物质。因为[一切物质皆气所为也],这里指画家学问、人品修养等素质。所谓[趣],就是画家的技法修养即情趣、天趣。有此三者,才能达到精、妙、神、逸。在对画家的修养要求上,王原祁最注重的就是[人品],所谓[学画者先贵立品]:[人品]高则[画品]也高,他把[人品]看作是理、气的反映。


  四、王原祁提出[龙脉为体,开合为用]的创作理论,他认为一幅山水画效果最重要的是[气势],而[气势]的产生则依[龙脉]。[龙脉]就是山水中的来龙去脉的气势所在处,也可以解释为[画中气势]。[龙脉开合]应是全画的第一步,就是整体具备了气势,第二步才是局部或一小段,也就是间架等。物体对空间的占据,也就是艺术创作的[体],而[用]就是[开合]峰回路转的变化。而开合起伏又必须服从[龙脉]整体的大前提,否则便是[顾子失母]。王原祁[龙脉为体,开合为用]的创作理论,发前人之所未发,堪称山水画结构理论的重大发展。


  五、王原祁主张[要仿元笔,须透宋法]。就是说必须懂得宋画雄浑、刚硬、粗壮的面目,才能走向元人虚和、潇洒、柔和的用笔。这也是[宋画元化]的理论根据。这对清代中后期画坛影响深远。在绘画上,王原祁不仅师古人,而且对于同辈艺友也虚心请教。在同辈画家中王原祁与王石谷交往较为密切,王石谷长王原祁十余载,年轻时二人一同在王时敏、王鉴门下探讨画艺,直到后来在京师相遇时,仍然切磋交流。王原祁曾在一段画题中说:[石谷先生长十载,于[六法]中精研贯穿,独辟蚕丛,余弱冠时已臻上乘矣。先奉常延至拙修堂数载,余时共晨夕,窃闻诸论。辛未后在京邸相往来,每晤必较论竟日]。可见,正是由于王原祁的虚心请教,故而才使他的画艺独步一时,在当时及以后相当长时间里影响巨大。王原祁的画风,在当时不仅极大地影响了文人山水画家,而且多少左右了宫廷山水画风,追随者众多。因此,王原祁的门生和弟子尤多,在的大派系中又形成了一个以王时敏、王原祁祖孙为首(其中又以王原祁为主)的小的绘画流派——[娄东派]。[娄东派]的名称,来自于王时敏、王原祁的籍贯,他们是太仓(今属江苏)人,娄江东流经过太仓境内,故而活跃于此地的画家名为[娄东派]实际上是由王原祁和他的门生弟子所组成的(虽然其中的许多画家并非太仓人)。由于王原祁的画风深得皇帝的喜爱,他的许多作品为宫廷所珍藏。专门记录宫廷藏画的《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一书中,共收录了王原祁的作品九十九件(套),由此可见一斑。由于这层关系,故而王原祁的许多学生、弟子,如唐岱、金永熙、余熙璋、王敬铭、孙阜等,还加上他的再传弟子张宗苍、陈善、方琮、王炳等,便纷纷进入宫廷[画作]、[如意馆]供职,成为康熙、雍正至乾隆约百年间,宫廷山水画的主流风格。如果说清宫廷山水画受到[四王]画风的的影响稍嫌笼统,那么具体来说是深受[四王]中王原祁画风的影响更为确切。王原祁的画风不但深入到宫廷画家中,而且对于任官的词臣画家和满洲贵族宗室画家的画风亦有极大的影响力。王原祁由于受皇帝青睐,政治地位显赫,其作品中还有一个较特殊并值得注意的情况,即他的众多存世画幅内有一部分是属于代笔画的性质。所谓代笔画,它既不是画家的亲笔,又不同于伪画。它是由画家本人认可或授意,而却是别人代为执笔的作品。由于王原祁晚年公务繁忙,应酬作画数量很多,所以就经常由王原祁的弟子门生代他作画,画完之后由王原祁自己收写名款。这部分作品因为是得到画家本人同意认可的,其中有的画上也可能自己再添上几笔,所以应当仍然算做是王原祁的作品。这类代笔画作品有一定的数量,创作时间相对集中于他晚年。在[四王]中王原祁年纪最轻,但成就最高。诗曰:[百余年来写山水,三王之后推司农,千秋绝艺一家擅,独辟画苑开榛丛。]可见,王原祁声名画名之盛,几可左右艺林而为后人宗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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